工作人员检查水草长势、清理池塘杂物。钟浩摄
凌晨三点,月光还挂在树梢,洞庭湖腹地的暑气尚未完全退去。大通湖畔,河坝镇沙堡洲村的蟹塘里,养殖户袁征兵踩着齐膝的泥水,双手一抖,一张沉甸甸的地笼被拉出水面。
青壳白肚的“六月黄”还在吐着泡泡,挥舞着蟹足。这些来自湖南大通湖的精灵,将在72小时后躺进上海高端水产柜台的碎冰之上。“忙归忙,勿忘六月黄”,这句江南老话,如今在洞庭腹地有了新的滋味——比长江中下游同类蟹早上市近20天,每公斤的订货价又比去年抬了一截。
时间回溯到2015年,这片被称为“洞庭之心”的12.4万亩水域被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点名,总磷、总氮超标3到6倍,沉水植物几乎全军覆没,“水下荒漠”是那时最刺眼的注脚。
十年一晃,一株不起眼的水草,完成了从治污的“药”,到产业的“金”,再到生态链条的“魂”的三级跳跃。
第一跳:草为“药”,救活一汪死水
大通湖是洞庭湖的“锅底”。38个入湖口,1025平方公里流域,水流缓慢,生态脆弱。
曾几何时,这里是逐利的战场。2008年后,随着高密度养殖的推进,投饵机高峰时35台齐开,化肥和未发酵的有机肥在湖底堆积如山。作为“水体净化器”的螺蛳,从12万吨被捞到只剩5万吨。湖,洗不动自己了。
2017年,转机悄然而至。“水草是湖泊的肺,没有健康的水生植被,湖泊就失去自净能力。”简单一句话,道出了生态的本源。
一场“水下造林”运动就此展开。连续五期水生植被恢复工程,科研人员在湖心深水区向岸线依次搭建起“沉水—浮叶—挺水”三级植被带。苦草、轮叶黑藻铺满湖底,菱角、荇菜浮于水面,荷花、芦苇、荻草立守岸边。
截至目前,全湖水生植被恢复超5万亩,沿湖植被带修复超65%。2020至2026年,大湖水质连续五年稳定在Ⅳ类,正向Ⅲ类迈进。
鸟是最诚实的信使。夏冬候鸟达60余种,单次调查最高纪录5.1万羽。白鹤、青头潜鸭、黄胸鹀……这些曾经消失的精灵重新安家。“以前是水下荒漠,现在是水下森林。”南洞庭湖自然保护区大通湖区管理局局长曹骏的感慨,背后是底栖动物11种、鱼类30余种悄悄归位的踏实。
第二跳:草是“金”,富起一方百姓
湖救回来了,靠湖吃湖的渔民怎么办?
“让绿水青山生出‘金饭碗’才是真本事。”大通湖区委书记罗立峰的话,落在了一桩桩具体事上。2018年,那份长达49年的养殖合同依法解除,118公里围网被拆除。区财政硬挤出2亿元补偿退养户,阵痛虽深,但方向未变。
转机出现在“水草+”这三个字上。
2019年,大通湖区牵手上海海洋大学、湖南农业大学,将大闸蟹从大湖请进池塘,试验“水草+大闸蟹”生态种养模式。池塘里种上伊乐藻、轮叶黑藻,不投饵、不投肥,实行人放天养。
在这里,水草身兼数职:它是“清洁工”,净化氮磷;它是“空调房”,为大通湖炎热的夏季降温,提高螃蟹成活率;它更是螃蟹蜕壳期的“保护伞”和“营养袋”——螃蟹从扣苗到餐桌,要蜕5次壳,没草寸步难行。
路子一通,数据说话。养鱼时代亩均年收入约3000元,改种水草可达8000元,“水草+蟹”亩均收益跃升至1万元。
“大通湖大闸蟹”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,也是湖南唯一可出口的大闸蟹品牌。2023年至2025年,大通湖大闸蟹连续三年均在“王宝和杯”全国河蟹大赛上荣获包含“最佳种质奖”“最佳口感奖”在内的15项大奖。2025年,全区精养池塘养殖面积2.1万亩,产量2000吨,综合产值达8.5亿元。
更深的布局在于“芯片”。2024年起,当地联合上海海洋大学培育“大通湖1号”亲本蟹苗。2025年,1800万只本土蟹苗“回家”,存活率达60%以上,比外地苗高出一倍。攥住了种苗,就攥住了产业的未来。
第三跳:草成“链”,激活一片天地
单点赚钱还不够,大通湖要将“水草+”串珠成链。
水里那层,种养结构持续优化。“水草+青虾”“水草+龙虾”“水草+水稻”套养全面推开。2025年,全区出产生态小龙虾约3万吨,产值达15亿元。
水上那层,生态价值加速转化。湖南省水生植物科普基地、省级湿地植物种质资源库相继建成,保育120多种水生植物。水草生态瓶、水草造景等文创产品层出不穷。湖岸11.5公里绿色长廊、十里水乡花海、湿地科普宣教馆串联成线,引来八方游客。
2025年7月,中国新能源汽车拉力锦标赛“禛金蟹杯”大通湖赛段鸣枪。环湖湿地赛道上,赛车疾驰,一侧是“六月黄”丰收的蟹塘。“打开车窗就能闻到水草的清香,这种比赛体验独一无二!”总政话剧团一级演员翟万臣赛后感叹。2025年“金秋品蟹季”,全区接待游客量大幅增长,带动消费显著提升。
数据显示,通过拆除围网、区域退养、截污减排、生态修复等综合治理,大通湖水质已提升至Ⅳ类,年均吸引4万至10万羽候鸟在此越冬或停歇。2024年至2026年间,极危物种黄胸鹀时隔多年重现,彩鹮首次被记录,水雉夏季常态化出现——这些生灵的回归,是对这片土地最动听的褒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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