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9日清晨5时,南洞庭湖大堤上的风裹着水汽,让人冷到骨头里。59岁的巡护员陈新凯缩在自制房车里又过了一夜,他麻利地推开尾厢门,准备新一天的巡湖工作。不远处,儿子陈雨的摩托车“轰轰”地跟过来——这对父子从曾经的湖洲经营合伙人,变成了最默契的护湖搭档。
不能把湖搞死,守着才踏实
二十年前,陈新凯是洞庭湖边的“淘金客”,承包了2000亩湖洲,割芦苇卖,放牛羊卖,砍木材卖——啥能换钱就搞啥。虽然他常念叨:“湖是活的,你把它搞死了,它就不养人了。”但他还是和其他湖洲居民一样,陷入了渔网越收越密、鱼越打越少的死循环。
转机出现在2018年。益阳南洞庭湖自然保护区成立,急招熟悉湖情的协管员。陈新凯第一个报名:“我在湖洲长大,哪块滩涂长啥草、哪片水域有鸟窝,闭着眼睛都摸得到。”打那以后,他把渔船换成了皮卡车,用巡护记录册替换了养殖账本,成了第一批专职候鸟巡护员。
真正让他改变的,是蒸钵湖的一个冬日。一只东方白鹳被废弃的渔网缠住翅膀,血把羽毛都浸透了。陈新凯趴在冰冷的湖水里,徒手解了3个小时的网,又抱着鸟儿跑了好几家医院,但还是没能将它救活。“以前总觉得湖里的东西取不完,那天后我才晓得,每一只鸟都是湖的一丝魂。”那天夜里,他把自家旧货车改成了临时房车,就停在大堤上守着。他心里认准了一个理:守着,比捞着值。
天上有“眼”看着,水里还得人护着
“最开始巡湖全靠两条腿,一天走几十里,鞋底磨穿是常事。”陈新凯摸着方向盘上深深浅浅的划痕说。现在采用“车巡+步巡”的方式,平均每天要开车跑近百公里,双腿走4万多步。去年省里巡护员考核,他拿了全省第二。
科技帮了他很大的忙。无人机半个小时就能扫2000亩湖洲,热成像一照,青头潜鸭的窝在哪看得清清楚楚。高空的监控设备24小时盯着湖面,想偷猎的跑都跑不掉。2022年大旱,就是相关设备及时发出水位降得太快的预警,通过紧急生态补水,保住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家。
可科技也有管不到的地方。水底下的废旧渔网还是“要命的东西”,皮卡车底盘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刮痕,就是一次次冒险留下的。“每次清网都像拆炸弹。”陈新凯蹚到齐腰深的水里,用剪刀一点一点绞开缠住小天鹅的网丝,水珠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今年候鸟来临前,陈新凯和队友在浅水区种了5000平方米的黑藻——那是小天鹅最爱吃的。“看到小天鹅一头扎进去吃得欢,我心头就踏实了。”他笑得跟个小孩子一样。
他们还给麋鹿搭了避险的台子,种上本地草和树,打造“麋鹿—水—草—林”的小天地。“现在水把滩都淹了,这些台子就是野生动物的避险岛。”陈新凯说着,远处绿色浮岛上,几只麋鹿正悠闲地啃着青草。
看着父亲的眼睛,他成了父亲的队友
在城里打工的陈雨,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拿命去守这片湖,直到他跟着父亲巡了一次湖。几百只小天鹅排成“人”字形从头顶飞过,翅膀扇动时,阳光碎成金闪闪的一片。“那种震撼……”陈雨喉结动了动,“才晓得爸爸说的‘比城里的霓虹灯好看’是啥意思。”
2021年过年,父亲跟他讲起盗猎的人怎么威胁他,讲得很平静。可一说到无人机拍到的万鸟齐飞画面,父亲眼里头那个光,像宝石一样的亮:“你看,它们多自在!”陈雨突然受到触动,他缓缓低下头,打开手机,把回城的车票给退了。
现在,陈雨的摩托车储物箱里,装着测距仪和红外相机。手机相册里全是候鸟的照片,最新的一段视频,是过年时父子俩一起救小天鹅。“我爸讲‘湖是大家的’,这话我要传下去。”碰到有人偷钓,他举着执法记录仪冲在前头,后头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莫急,先把证据拍到!”接下来,他打算学无人机,用更多的技能和父亲一起把这片湖守好。
眼前鸟欢鱼跃,所有的辛苦都值了
“今年来的候鸟破了纪录!”鸟类专家牛艳东说起这事,难掩兴奋。47万多只越冬水鸟,让这里越来越热闹。豆雁的叫声把风声都盖过去了,小天鹅的翅膀掠过水面,连水波都带着活气。
这活气后头,是数不清的“陈新凯”一天天守出来的:8年清掉3000多米残网、劝走200多个偷钓的人、候鸟种类从120种增加到210种,光去年就成功放归了12只小天鹅。
陈新凯房车的墙上贴满了候鸟的照片,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张放飞小天鹅的合影。年前,他提议加装的高空观测设备也装好调试完了——一个守了湖一辈子的汉子,又给湖做了一件事。
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,手机监控屏上,候鸟群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。陈新凯望着儿子骑摩托车往巡护点去的背影,突然说:“护湖的事,还长着呢。”他转身往皮卡车那边走,雨靴在滩涂上踩出深深的印子。方向盘上的划痕和摩托车把手上的磨损,记着两代人心里头的那个转变:从恨不得把湖掏空,到一心一意把它守好。
记者手记
从“靠湖吃湖”到“守湖一生”,陈新凯父子的故事,在洞庭湖边不是独一份。这场生态的转变,是无数普通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绿色答卷。科技和老经验搭在一起,青春和岁月接上了棒,洞庭湖的每一道波光都在说:人和自然,从来就不是你死我活的事。